夜风很沉,卷走了最后一点残烟。
我踩着枯枝,在密林里走了将近半个时辰。
甩开萧鹤骨并不难,他心脉里的玄冰寒毒正在反噬,那要命的痛楚足够拖住他的脚步。
直到天光微明,我才踏上京城外城那片湿烂的泥地。
腰间的钱袋沉甸甸的,三百两碎银,随着脚步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
这声音在静谧的清晨,透着一股诱人的腥味。
我停在了一座废弃的屠宰场前。
门前的一口泔水池里,飘着不知名的内脏碎块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。
我绕过池子,掀开墙角一块长满青苔的石板。
一条向下延伸的暗道露了出来。
地下黑市。
大胤皇城表层律法照不到的烂疮,也是全城毒网最好的培养皿。
顺着湿滑的台阶往下走,空气变得黏稠。
血腥气混着劣质草药的苦味,直往鼻腔里钻。
走到尽头,眼前豁然开朗,却终年不见天日。
两侧的石壁上插着火把,明明灭灭的火光下,是一条扭曲的畸形长街。
角落里,衣不蔽体的底层人如同烂泥般蜷缩着,随时准备为了半块馊饼拼命。
而街道正中,戴着隔板面具、衣着光鲜的权贵家仆,正一掷千金地购买违禁的药材和人命。
我沿着墙根往前走。
没有遮掩身形,也没有压住腰间钱袋的声响。
很快,路就被堵死了。
三个身形魁梧的汉子,从前后的暗巷里围了过来,断了我的退路。
为首的是个瘦猴模样的黑市牙人。
他手里把玩着一把生锈的剔骨刀,刀刃上还沾着干涸的暗红血迹。
“生面孔?”
牙人上下打量着我,目光最后死死钉在我腰间的钱袋上,“妹子,带这么多真金白银逛鬼市,不怕被这烂泥沟里的水淹死?”
周围路过的商贩和流浪汉纷纷停下脚步。
没有人上前阻拦,只有冷漠的旁观和掩饰不住的贪婪。
黑市的规矩,弱肉强食。
我抬手,打了个哈欠。
“三百两。”我拍了拍钱袋,“想要?”
这副散漫的模样,显然激怒了对方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,小丫头片子,拿命来填吧!”
牙人使了个眼色,身旁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猛地扑了上来。
他的手很大,指关节上全是厚厚的老茧,直奔我的纤细的脖颈。
他身上的汗臭味扑面而来。
我没有退,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只是在长满老茧的手即将触碰到我皮肉的瞬间,我微微抬起右手。
苍白的指尖,极轻地、似有若无地在他的手腕上擦了一下。
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那大汉的动作却在这一刻,诡异地顿住了。
他眼底原本旺盛的贪念和杀意,在那一触之下,成了因果律毒网最肥沃的养料。
“你……”
大汉喉结滚动,只吐出一个字,脸色瞬间变成青灰。
他呆呆地低下头。
顺着手腕的皮肉下,一条细若游丝的黑线,像是有生命的活物,正以极快的速度顺着经脉向上游走。
死绝病灶,顷刻凝结。
“砰。”
如同一截烂木头,大汉直挺挺地砸在满是脏水的泥地上。
他没有流一滴血。
只剩下四肢剧烈的抽搐,双眼翻白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破风声,像是一条被开膛破肚后扔在案板上的鱼。
瘫了。
周围瞬间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几个冷眼旁观的商贩,脸上的表情僵硬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。
谁也没看清我做了什么。
未知,才是最纯粹的恐惧。
“哐当。”
牙人手里的剔骨刀掉在了地上。
他双腿控制不住地打摆子,惊恐地看着地上抽搐的同伴,再抬头看向我时,眼神已经像在看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……”
他连连后退,脚下被一块碎石绊倒,一屁股跌在泥水里。
剩下的那个汉子早就吓破了胆,转身就逃进了暗巷。
我慢条斯理地放下手,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袖口。
“你是这里的牙人。”
我垂眼看他,声音不大,却在死寂的暗巷里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我需要一间铺面。”
我朝他走了一步。
牙人猛地哆嗦了一下,连滚带爬地翻起身,直接双膝跪在烂泥里。
“有!有!姑奶奶您吩咐,要什么样的铺面都有!”
他抹了一把额头上混着泥水的冷汗,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卷。
是黑市的摊位分布图。
“前头第二条巷子,地段最核心,原先是个黑心医馆,因为治死了金玉楼的人被封了。那地方宽敞……就是晦气,一直空着。”
牙人咽了口唾沫,小心翼翼地捧着羊皮卷举过头顶,“那老东家急着脱手。您若要,小的……小的替您出钱盘下来!权当给姑奶奶赔罪!”
我伸手抽出那张羊皮卷。
“带路。”
牙人如蒙大赦,连地上的同伴都顾不上管,点头哈腰地在前面领路。
穿过两条逼仄的过道,铺面确实大。
门框上的漆剥落了大半,屋里结满了蛛网,透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。
收拾出这间无名暗医馆,并没有费多少功夫。
次日白昼。
虽然在这地底下,白昼与黑夜的区别,仅仅是头顶石壁缝隙漏下的那一丝微弱天光。
我搬了把残破的太师椅,坐在医馆的门槛内。
门外,立着一块刚写好的木牌。
上面是用劣质朱砂涂抹的两行大字。
“穷人分文不取,权贵拿命来换。”
这两行字,在这处处要钱、连呼吸都要付买命钱的黑市里,简直荒谬得可笑。
没过多久,门外就聚起了一圈人。
几个在附近摆摊卖跌打散的商贩围了过来,对着牌子指指点点。
“口气真大,哪来的疯婆子?”
“穷人分文不取?在这装什么活菩萨。我看这破烂医馆,撑不过半天就得被人砸了招牌。”
“敢在金玉楼的地盘上定这种怪规矩,怕是活得不耐烦了。”
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地痞啐了一口,抄起墙角的一根破木棍,就要上来砸场子。
“装神弄鬼,先交十两保护费,不然老子现在就把你这牌匾劈了!”
我依旧靠在太师椅上,连坐姿都没换。
手里把玩着一个灰扑扑的瓷瓶。
就在地痞的脚尖即将踏上门前那块青石板的瞬间。
我指尖微松。
瓷瓶脱手,砸在门槛外的石阶上。
砰。
瓷片碎裂。
一小摊淡绿色的黏稠药液流了出来。
几乎是眨眼间,药液触碰到空气,剧烈沸腾,升腾起一股刺鼻的淡绿色薄雾。
雾气迅速拉长,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,将整个医馆的大门死死封住。
迷神毒瘴。
地痞被刺鼻的气味呛得后退了一步,正要开口破口大骂。
巷子口,恰好有一只饿急了的流浪野狗窜了出来。
野狗闻到了药液的奇异气味,甩着尾巴,一头撞进了那片极淡的绿瘴里。
下一瞬。
没有惨叫,甚至没有挣扎的时间。
野狗刚冲进瘴气两步,身上的皮毛便如同冬雪遇上沸水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、溃烂。
黑红色的血水还未落在地上,便被腐蚀成了白汽。
当啷。
一副森白的犬骨,失去支撑,散落在青石板上。
微风吹过,瘴气依旧稳稳地停留在门前,没有逸散半分。
周围的嘲弄声,瞬间被人掐断了喉咙。
死一般的寂静中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。
那个拿着木棍的地痞,僵硬地盯着地上的白骨,手一抖,木棍掉在地上。
他连连后退,裤裆里渗出黄色的尿液,看我的眼神,已经与看阎罗王无异。
人群轰散,躲得远远的,却又不甘心地在暗处窥探。
这道绝对的物理防线,成了。
双轨诊金制,从这一刻起,便不再是个笑话。
距离医馆外三丈远,一处高耸的阁楼暗影里。
裴寂的人,早就盯上了这里。
一个穿着短打的死士,从阴影中走出。
他面无表情地捡起地痞扔下的那根长木棍,小心翼翼地走到毒瘴边缘。
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他将木棍的一端,缓缓探入那层淡绿色的薄雾。
就在木头触碰雾气的瞬间。
“呲——”
一声刺耳的腐蚀声响起。
从木棍顶端开始,坚硬的实木迅速发黑、朽烂,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滴落。
腐蚀的速度极快,顺着木头直逼死士的手指。
死士眉头一跳,猛地松开手,向后跃出三步。
掉落在地的半截木棍,几个呼吸间,便化作了一摊灰烬。
死士没有再试,转身隐入暗巷。
医馆门前再次恢复了冷清。
我闭上眼,感受着体内有些躁动的血气。
布置毒瘴耗费了一点心力,但这点威慑,必须要做给黑市背后真正的庄家看。
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。
脚步声再次响起。
不是来砸场子的粗鲁步伐,而是一阵极其规律、轻盈的脚步声。
一个穿着体面青衣、身上没有半点血腥气的小厮,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盒,停在了毒瘴外一丈远的地方。
他没有蒙面,态度极其恭敬。
“晏医主。”
小厮弯下腰,将木盒稳稳地放在地上。
“我家楼主裴寂,贺暗医馆今日开张。薄礼一份,不成敬意。”
小厮说完,没有半句废话,规矩地退入人群,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地下街巷中。
我睁开眼。
目光落在那个紫檀木盒上。
门前的毒瘴随着我的心念,微微向两侧散开一条缝隙。
我站起身,走到门外,用脚尖轻轻挑开木盒的搭扣。
吧嗒一声。
木盒弹开。
里面并没有金银珠宝,也没有什么名贵药材。
只静静地躺着一套做工极其考究、釉色温润的汝窑茶具。
茶具。
我看着那精致的杯盏,苍白的唇角扯出一丝冷淡的笑意。
裴寂。
金玉楼的楼主。
这套茶具,是在告诉我,这家暗医馆,还有这嚣张至极的双轨诊金制,他默许了存在。
但他送来的不是酒器,是茶具。
茶,需慢慢品,更需慢慢熬。
这不仅是退让,更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评估。
他并未畏惧这区区毒瘴,只是在衡量我这个凭空出现的医主,究竟能在这片烂泥地里,榨出多少油水和杀伤力。
我随手盖上木盒,将其踢进门槛。
荒谬的鱼饵已经抛下。
接下来,就看这京城之中,哪一只肥硕的猎物,会最先撞进这名为治病、实为索命的陷阱里。
